但凡两个人决定一起生活,生活也有如战场般硝烟渐漫。
于是,便展开了一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般的关系.渐渐地,两个人折合成了一个:一个吞噬一个,一个消失了,一个变成另一个,或者两个变成第三个。
其实很想找出一年前的照片来看,但是不敢。一年了,似乎该有个回顾性的自省,大小的经历不论好坏,统统被收为成长的砖石。向来对记忆十分看重的我,自然希望能够作番梳理,但自尊心之脆弱又令我深惧直面长久懈怠的自惭与尴尬。
有段时间挺不喜欢自己拍的东西,觉得太情绪、太审美。光从照片可以看出来。以前有人对我说,看你的照片觉得你肯定是个自恋狂。我很惊讶,问为什么呀。他说你都拍的静物啊空景啊什么,感觉照片内容跟你是没有交流的,照片本身就是你的交流对象,通过照片发泄自己。听过之后,我觉得言之有理,但心中莫名失落得很。
不可否认,拍照几乎是我的日常行踪的擦边性记录,平时将相机放在随身的包包里,看见有意思的就按几张。我一般不会直接记录实际的生活内容,哪怕今天去某地干某事并且带上了相机,也不会用照片的形式将它保存下来。拍照概率最高的对象,是那些在过程中偶然得之的事物。比如错身而过的公车与街角、蒙尘角落里的锈蚀水管、乱物堆弃的杂物间、寂静的山头上一簇白花等等。这些物品对我的生命并不发生实在的关联,之所以拍它们,并非为了纪念,单单只是看见,只是想带走。所以说,即管拍照行为与生活比足而行,但照片里盛放的,始终是游离于生活之外的东西。
有时候,拍照不全然为了攥取原物的影子。拍照的行为自有其特点,它攻击、拆散,它合成。你可以在照片里发现一些寻常街道小景,都是你所熟悉的景物,但看起来有点那么不一样。取景框将完整环境中的动人元素提取出来,好象复制了一片景物的平面图象,实际上却摧毁原物、重新建构。此物非此物,因为它被四条线给框起来了,被握在手中翻复地看,再加上成图过程中的人为加工,原来,照片可以是独自有生命的。
羞于被别人发现,我倒乐于做一个相对隐形的“旁观者”。就象曾经为交作业写过的一段文字,回忆了四个女人那张照片的拍照过程。当时的情形是这样。我们刚爬出溶洞,都累了,就坐在洞口休息。我对面坐了一排几个中年女人,闲来无事,就一旁留意她们,暗自猜测她们的身份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我根本不认识她们,也没有必要认识她们,所有的猜测统统是一相情愿的臆想,而且是无关痛痒的臆想。也就是说,我所能做到的“旁观”,与其是客观冷静的旁观,倒不如将它看作与现实貌合神离的私人想象好了。
我的照片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刚才已经将原因呈了一部分。主要由于,拍照遁化为个人习惯,而拍照的习惯便繁殖出了这种形态的照片。似乎每一张都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无法与外界的事物发生更多联系。面对这些呢喃碎语式的照片,你把握不到具有实质意义的内容,你只能看,只能用感觉神经捕捉朦胧的情绪浪梢。
不遵从于习惯的照片有没有?应该很难找吧。看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说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来个不恰当的对照,我觉得我拍照就有点五柳先生的样子。不想钻深、不想发奋、不计划获得回馈;身体力行、又乐此不疲,那是因为拍照本身就取得了巨大的满足。“满足自己”体现了一件作品的底线,也就是说,它必须首先与你自身的生命体验息息相关,然后才去谈论在公众那里能够产生什么意义。生硬地做东西,不仅十分干板无趣,而且还扰乱视听。
前面讲到,回顾一年多前的照片,感到人在长大;认识在增加;想法在改变——但如今拍出的照片却与一年前别无二致。当真毫无长进。那个建议我将视野打开,不要局限于个人小世界里的人许久也没联系了,倘若如今仍然被他看到这个样子,恐怕得让人失望了。
但是,摸心自问:你能改吗?
从小被传统教育驯化的我们早已习惯了“改”,每逢听“改”,便认为定是错了事,要揪掉你的坏毛病。小时候哭得敖敖的,被妈妈边打手板边训斥:你改不改!啊?到底改不改!?读书的时候,作文都得收给老师批改,批改的结果是等笔记本发下来页面已然面目全非,清一色的蓝墨字迹被纵横交错的红线所割据,有点象军阀混战的地图。事关是与非的问题,大概的确存在对错二分;倒也并非所有的情况都能适应。可是,“改”在意识形态里面是一个向阳性的词,我们大多都无条件地相信,“改”是一个箭头,靠近直杆的这头是一个坏字,箭尖指向的那边定是好的。
有一天,我开始质疑这个较好的好与较坏的坏。什么是好的方式?好的尺度在哪里?想起何兆武先生在《上学记》里比较坐船与坐火车的快慢,从而谈到关于先进与落后的问题。那时,多数人视社会工业化进程为衡量一个社会进步与否的标准。然而他说,“要说坐火车的话,我们两个小时就到了,可是坐船坐了五天,从这个角度讲,必须承认火车的优越性。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坐船不仅欣赏了景色的美,而且心情也极好,比坐火车美好得多,如果要我选择,我宁愿这么慢慢地走。”何先生说的,也许和我想要说的不在一块儿,只是他这番话让我再次感悟到了人生的虚境。人生的进程真的很象行路,争分夺秒是到了,悠游自在还是到了。既然我们的命运就是一切都毫无意义,为什么不选择内心的满足与愉悦,反而甘心降伏于外界标准的他律呢。
对于知识,我也是这样想的。看书,我不当作谋生和考学的手段,也不将其作为出人的途径,知识就是知识,除了它自己什么也不是。读书固然是充满荆棘,经常遭遇绞脑筋的问题。但无尽乐在其中。小波说,“智慧本身就是好的。”这句话很打动我。所以我想,有这样一种最理想的状态。那是,我做着自己爱做的事,如果这件事恰好对世界有用,就实在是太好了。
不求意义,随愿而为。这是我常常拍照的起因。以他者的标准看来,我的照片确实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有时让我自己也不满意。要改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关键在于我自身是否变了。如果心为形役地去改变、去适应,那么出来的结果就会很陌生,就象一个男人必须抚养妻子背叛他留下的罪证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改仍然是颇为艰难的一件事。
[一].








重庆的夏季,来得不安分。









耳朵里塞满当当的FINN上了南山,爬满山面的城市状如平原,忽然降至眼眉底下。
隔窗的城市看起来日夜美好,平白了无故的凶险与怨愁。
抒情诗人直白的街区遇见和苍色少年撞进大脑。
思绪突兀的空白好一阵,突然想问。我给你写信好不好。
好不好。丢进浓稠夜色的自语,象投递错路的明信片,执拗地躺在惨绿信箱底无人问津。
我们的梦乱了太凶刹不住,一头扎进泥土。又是一年春眠不觉晓。


我姐姐坐在沙发上,手臂环抱着她的肚子,拢成球状。我姐姐正在睡觉,下巴低垂,呼吸匀称,肢体自然地松张,好象没有任何外力施加到她身上。而肚子,象一个夸张的预言,使用敛聚的姿态,欲擒故纵着他人的幸福感和想象力。
有没有人不认同呢,倘若我说,孕妇是一种奇观。来看看那些挺着大肚子走在街上的孕妇们,穿杂于人群中央,每一个都不落平庸地显眼着,显眼着。除了形体上的例外。。。她们庸懒而笨拙的步态里面,恰好流淌着低调但强韧的骄傲,甚至说自恋也可。骄傲是种坚执的力量,灌注他人注意力的意志,让我们短暂地失去了对视线的控制。于是,每一个孕妇,都自形成一个难以言喻的磁场。
但是,这股匪夷所思的骄傲何处来?
爬覆她大半张肚子的塑料假发,软溻溻,顺隆起的坡度摊成一股绽发中的形状。绽放?肚子在我眼里原是保守的,容器的;而此刻一张随意搁置肚面的银白色假发套,竟然撞开了顽固的感受,令我找到了突破。圆挺的肚子莫非不具预言的力量吗,一个声音朝外面说:它就要绽放。它里面含着一小团东西,鲜活的,热乎乎,还流着生命呢。有关生殖的隐喻对每个人都存在挑逗的可能,我们忍不住要看,去想,并觉得有意思。尽管知道肚子里怎么回事,对他者来说,它仍是趋内的。身体的容器感依然强大,容器连着母体,通过完全私密的渠道与母体相沟通。我们从外面看来看去能够捕获到什么,其实一无所知。母体独占了所有。
作为母亲,从孕育期的自恋与骄傲,顺着脐带渗入婴儿在人世间的成长。大多数人生命之初,都成长于母性无所不包的庇护之中。随着儿童的生长,母亲的痛苦在于,她越来越不能把握他的小思想,小行动了。占有欲无孔不入地侵蚀她和他的关系,演绎为偷偷翻看抽屉深处的日记本;安排他的穿着和行程;安排他人生的轨道;施与他处世待事的经验。也许有天,母亲最终发现一切都怆然无力离她而去。恐惧成为双方攻防的锐刃。恐惧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说笑。昨晚我在电话里失声,母亲的步步进逼让我一下子坠入天年日久的恐惧之中。这恐惧是泛黄的,来自于时间内部历数的争斗。是那种拼命保护属于自己的小心思的存活空间,而母亲则以爱的名义揭示它,拆穿它,想与之共同分享它。力量相持不下,随着我长大,母亲尽管在战役中失败,失去其掌控力,却因而获得了最终的胜利。诗人雅罗米尔生长在类似的恐惧中,他的背叛永远与母亲有关。母亲的烙印越是清晰,他越是想逃离,越是被烙印的梦魇紧紧相随。不管逃往哪里,他都只在为母亲而逃。直到诗人年轻的一生消逝于母亲的怀抱,关于生活在别处的其中一个故事划上了伤感的句号。
阳光是春天特有的那种,明媚而灼心。
同行之约是仓促的那种,无可预料的,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兴冲冲跑出寝室。
于是说,我们逛动物园吧。
记忆中,将动物园用作意象的,有好几处。其中颇为印象深刻,是My little airport那曲可爱淋漓的歌。
短裙质感的清新女声,粤语发音暧昧难辨。
对我这种听歌凑热闹的人来说,纠缠个中无须弄懂的道理实在是费脑筋。边听边做的事常常只有一样,就是在脑中将声音转化为图象。
这次首先直觉到的图象有个现成的出处,
某人及某人拍摄的一系列《春天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
大概是一年前的记忆了,或许更长时间。
他们及他们所有的照片,记叙着一段段看似无意营造的瞬间。随意丢放的高跟鞋,角度恣意的视线,眉梢散漫的少女,
丰富的图象力量夹带起你的想象力开始驰骋,仿佛眼睛捆绑住镜头,自由摇摆,肆意跟随。贴近那看似隐藏于平实生活的无数个造图可能,享受一触及发的,充满巨大张力的造图快感。他们投掷一个接一个的不确定性的光团,直冲冲砸向观众眼球。
题材永远是随机的。仔细看却又是同样主题的固执重复。青春话语里的三人行,行走途中即将消失的风景,掩映于裙裾展开处的草率疤痕,欲热尚存的交吻。青春的姿态被格外呈现和扩大。
这是一场是似而非的诚实叙事。而观众对成像过程的心理反应,在判断抓与摆之间摇摆不定。这些图象中的大多数很有可能经不起一系列指向真实性的精密推敲。但,即管我们获取了真相,却又实在难忍用针对谎言的言语苛责它们。
我们心想,这难道是我们正在经历着的时光吗。这难道不是我们暗自幻想的时光吗。
回到逛动物园的那个下午。
我们沿着山路缓缓爬到顶,邂逅了一笼被囚禁的孔雀。
寂静无人的山顶上,十几只雄孔雀执拗地开屏,羽毛挣扎出华丽的颤动声。每一个短促而消逝的音跌落地里,无迹可拾。
我想起《孔雀》里为自己造降落伞的女孩,她朝向野草地的神情,用一种孤独的专注,定格成一处伤感的岁月伪证。
生命中某段粗糙的时间,青春如一场癔症忽来,侵袭了我们。
风和日丽的季节,姐姐被降落伞砸中,迟迟回不转神来。
年少总带一点点幻想症和偏执狂,什么劝言啦现实啦,好象通通退首。
于是认真的少年选择沉默,旁若无人地力行着心灵的出走。有的不小心走了太远,有的累了停下来,还有的绕回了原地。
不长不短的年岁过去。命运的迷局忽啦一下摊开,每人各自落地归属。
最后姐弟三人去看孔雀看见孔雀开了没有。如果看见,他们在想什么。
也许最终谁也不肯承认,命运曾在某处剧烈地震荡过。
关于《孔雀》,有篇简短的影评结尾如是写道,
回首往事,突然虚惊一场。
删减资料时,无意中惊动E盘里一个许久没动的文件夹,曾经写下的细碎文字瞬时呈放在眼前,凌乱而闲散地历数排了开去。不由得,眼球一阵一阵生出坚硬的疼。
对于自己所写的东西,一直没个良好的习惯:结尾无疾而终的占大多数,哪怕完成得好的,也是东一篇西一篇,没有固定的归宿。 偶尔我会惊讶于自己对文字和照片的随意处置态度,简直不可理喻一个人为何如此对待自身生命的产品。好象写过了就写过了,就没有再想起的必要了。 于是这个文件夹就这样被我遗忘了。通常我只会顺从于习惯放东西进里面,而不会主动打开来进行自我的反视。
可想而知,当我在毫无防备的下午遭遇突如其来的“往事大整合图景”,内心的瞬时惊恐是多么地摧人神经。那么,接下来通过详读文字展开的一场自我追溯更将情感的潮汐退诸至高。
找到了一封遥远的情信,太遥远了以至根本无从确证是否真的写过。至少那股情境倒还似曾相识,因此,此信的存在应该是有道理的。
但不知道最终是否投寄了,我猜我没那个胆量,但也不妨考虑一时冲动热血勃发的情况。既然如此,那就作个最坏的打算吧,他收到了这封电子文本形式的情信,然后被酸得无以复加。
最后注意到落款的年月日,那时我应该正在迷恋某种文风。
文如下:
是的。你已经不认识我了。这时候,我以陌生人的姿态出现,为你牵引,是为了安抚你的冷漠,遮蔽我的惊慌。
白色的下午你从文字记忆底端走出来,我叫了一声,还确切地告诉别人,哪个季节里,哪件衣服和哪种走路姿态是属于这个人的。他永远年轻而干净的样子活在怎样的日子里。
可是您现在竟然不认识我了,任何形式的疏离都让我觉得不可忍受。很难为情的,我并不具有说这话的资格。请你原谅,我总是爱编故事,给别人编,给自己编,我讲的每一个故事都独立拥有它自己的命运:我和他曾经确切的相识过,所以不妨为生命的虚无感到难过。后来他死了,死在被剥离的时空,但他十六岁的生命永不枯竭,或许我还可以捡到些流离的线索加以珍藏。直到最后对此深信不疑,带着零碎的美好死去,但宁可不醒。
您或许觉得我疯了。这个人,他希望此前从未认识过她。至少这样,安宁的现状不是难事,所以你自顾自地跑步,象那时一样,在沙土漫天的环形操场里坚持同一个运动的姿势,一圈接着一圈。而她。她给人说话,给每个人说他,以为那就是他。渐渐的,她在似是而非的幻想王国里成了他,再也没有人理会老鼠的孤独。
如今,我们都在各自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个无礼的骚扰者,而你,是永失记忆的那人。
离开似乎促成了一种乐观的倾向产生。我不必为寻回某些东西而停滞。但它如隐疾般潜伏在感官所能及的任何角落。一种颜色,一个姿态,一簇暧昧的光线,都足以引发一场现实世界的崩塌。身体瞬间被推回十四岁那几年。
理所当然的,该强大起来了。算了吧,你的耳朵已经永远对我封上了。文字是单薄的,语言是单薄的,图象是单薄的,我摆脱不了任何力量对交流欲望的围困和封锁。遗忘症侵蚀的地带如同潮水漫过的沙滩城堡。我没有力气去重建了。
2004/1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