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6-27
双面 - [ ]



“他活着——却仿佛回到深达七层的
母亲腹中,回到护卫他的黑暗。
明天他有场演讲,谈总星系
太空航行学中的体内平衡。
而现在他蜷着身子,睡着了。”
——《回家》辛波丝卡
我是忽然之间发现自己多喜欢看到一个事物展露它属性中相截然的两面;就好象手掌的正反,舌胎的向背;轮廓共用一具,却暗自敛藏着它们貌合神离的两面。它们必须成双成对,就象任何一面消失就意味着整体消失似的。倘若它们单独出现都不会引发兴趣,两者之间,那种游离的面目恍惚的相互牵连以及尖锐的明晰的彼此分辨构成了令人欲罢不能的陷阱,甚至于爱上它。
我见过他扎堆人群的样子,专注凝神,或眉飞色舞。听人发言他目光紧逼对方的脸,偶尔会在某个骤乎即逝的瞬间眼神涣散;有时他笑,我知道哪些时候是他该笑了所以笑;他谈话既冷静又兴奋,肌肉牵动嘴唇制造紧张感,手腕带动手掌节律不规地挥动,人们的思维追随着他。之于他,仿佛精神连同肉体正坐落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所有的目光汇聚成焦点,恰恰投在身之所处的坐标点上,清晰的思路和进退的谈笑都在为他的形象扑脂抹粉。
投身人群,错综迷离的目光为他装束纷繁迷离的外衣。即使我们的目光相遇,他朝我展露微笑——那是传达默契与亲近的信号,嘴唇拉开,嘴角飞速上扬——但是在我视线里,他面容的轮廓动荡着,象相机捕捉的动态人像,两股影子执拗地靠拢却难以重合,最终形成了一簇恍惚的光团。同时我看见一股力,手感与同磁极相排斥之力相似,磁极的两头粗暴地喊叫,过来吧。不要过来。他与他,原来是一种非此而即彼的存在。
进入他的房间,好房间。光线晦暗;没有光线。粗糙的墙面暴露在空气里,粗糙的电线,粗糙的灯管,粗糙的皮肤;一切都是粗糙的,粗糙之下隐匿钝重之力,敲打骨头。衣物随意丢置,牛仔裤与衬衫,软嗒嗒覆于支托物的形状上面;书是乱的,层层叠叠堆放令文字错乱。这房间存放着他的生活,倘若生活也要被分为两面的话,我说的是那维持生命的部分。他维持生命所需的物件,床,水杯,书,碗碟筷子,记日本,通通存放在这里,存放在我的视线里,随手一抓一大把。这个人,他对房间的信任,随着我的进入,分给了我。接受一个热乎乎的生命交来的信任,想起来可真叫人想哭。
很久以前我设想着名字的来历,假如没有名字,我就成为了所有人。所有人即是我,我们在一个种群的范畴内相互转化,在生存的层面上拼命活着。到那时,身份成为虚置,寻找一个人与寻找任何人能有什么区别。倒真想问问那,此刻我正在你身边,与地球上任一人在此时此地有何不同。我们凭什么笃定地认定对方。凭什么认为两个人的爱情与两只蚂蚁的交媾有所不同。凭什么呢。
恩,我刚才说错了。身份从一开始,根本,完全就是虚置。随时有危险,我将你错视成另一个人。会有那么一天。
误视意味着“我”的淡化,身份在绝对注视中的慢慢消逝。想起来可叫人悲伤。
一间屋,两个人。一人必将变成镜子。人群中的那个你,在人类共同拥有的虚置的意义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整个人群庞大的自信注入你的精神,你因后盾强大而自信。柔软的面孔被收藏在私密的空间,因存在的虚无而动荡不安。我们感觉空气足以洞穿身体,面孔已然消解——最为严重的孤独,不是自以为一个人,而是意识到没有人。让另一个人作你的镜子,在他/她的照映那里,不断地补充你自己。成为独一的存在,莫非这就是我们需要他人的理由。
或此或彼,再也不是割裂的存在。游离于界限的左右,饶有兴味地调戏着我们的生存,颠沛流离,终难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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