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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4
回首又见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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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想找出一年前的照片来看,但是不敢。一年了,似乎该有个回顾性的自省,大小的经历不论好坏,统统被收为成长的砖石。向来对记忆十分看重的我,自然希望能够作番梳理,但自尊心之脆弱又令我深惧直面长久懈怠的自惭与尴尬。

有段时间挺不喜欢自己拍的东西,觉得太情绪、太审美。光从照片可以看出来。以前有人对我说,看你的照片觉得你肯定是个自恋狂。我很惊讶,问为什么呀。他说你都拍的静物啊空景啊什么,感觉照片内容跟你是没有交流的,照片本身就是你的交流对象,通过照片发泄自己。听过之后,我觉得言之有理,但心中莫名失落得很。

不可否认,拍照几乎是我的日常行踪的擦边性记录,平时将相机放在随身的包包里,看见有意思的就按几张。我一般不会直接记录实际的生活内容,哪怕今天去某地干某事并且带上了相机,也不会用照片的形式将它保存下来。拍照概率最高的对象,是那些在过程中偶然得之的事物。比如错身而过的公车与街角、蒙尘角落里的锈蚀水管、乱物堆弃的杂物间、寂静的山头上一簇白花等等。这些物品对我的生命并不发生实在的关联,之所以拍它们,并非为了纪念,单单只是看见,只是想带走。所以说,即管拍照行为与生活比足而行,但照片里盛放的,始终是游离于生活之外的东西。

有时候,拍照不全然为了攥取原物的影子。拍照的行为自有其特点,它攻击、拆散,它合成。你可以在照片里发现一些寻常街道小景,都是你所熟悉的景物,但看起来有点那么不一样。取景框将完整环境中的动人元素提取出来,好象复制了一片景物的平面图象,实际上却摧毁原物、重新建构。此物非此物,因为它被四条线给框起来了,被握在手中翻复地看,再加上成图过程中的人为加工,原来,照片可以是独自有生命的。

羞于被别人发现,我倒乐于做一个相对隐形的“旁观者”。就象曾经为交作业写过的一段文字,回忆了四个女人那张照片的拍照过程。当时的情形是这样。我们刚爬出溶洞,都累了,就坐在洞口休息。我对面坐了一排几个中年女人,闲来无事,就一旁留意她们,暗自猜测她们的身份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我根本不认识她们,也没有必要认识她们,所有的猜测统统是一相情愿的臆想,而且是无关痛痒的臆想。也就是说,我所能做到的“旁观”,与其是客观冷静的旁观,倒不如将它看作与现实貌合神离的私人想象好了。

我的照片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刚才已经将原因呈了一部分。主要由于,拍照遁化为个人习惯,而拍照的习惯便繁殖出了这种形态的照片。似乎每一张都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无法与外界的事物发生更多联系。面对这些呢喃碎语式的照片,你把握不到具有实质意义的内容,你只能看,只能用感觉神经捕捉朦胧的情绪浪梢。

不遵从于习惯的照片有没有?应该很难找吧。看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说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来个不恰当的对照,我觉得我拍照就有点五柳先生的样子。不想钻深、不想发奋、不计划获得回馈;身体力行、又乐此不疲,那是因为拍照本身就取得了巨大的满足。“满足自己”体现了一件作品的底线,也就是说,它必须首先与你自身的生命体验息息相关,然后才去谈论在公众那里能够产生什么意义。生硬地做东西,不仅十分干板无趣,而且还扰乱视听。

前面讲到,回顾一年多前的照片,感到人在长大;认识在增加;想法在改变——但如今拍出的照片却与一年前别无二致。当真毫无长进。那个建议我将视野打开,不要局限于个人小世界里的人许久也没联系了,倘若如今仍然被他看到这个样子,恐怕得让人失望了。

但是,摸心自问:你能改吗?

从小被传统教育驯化的我们早已习惯了“改”,每逢听“改”,便认为定是错了事,要揪掉你的坏毛病。小时候哭得敖敖的,被妈妈边打手板边训斥:你改不改!啊?到底改不改!?读书的时候,作文都得收给老师批改,批改的结果是等笔记本发下来页面已然面目全非,清一色的蓝墨字迹被纵横交错的红线所割据,有点象军阀混战的地图。事关是与非的问题,大概的确存在对错二分;倒也并非所有的情况都能适应。可是,“改”在意识形态里面是一个向阳性的词,我们大多都无条件地相信,“改”是一个箭头,靠近直杆的这头是一个坏字,箭尖指向的那边定是好的。

有一天,我开始质疑这个较好的好与较坏的坏。什么是好的方式?好的尺度在哪里?想起何兆武先生在《上学记》里比较坐船与坐火车的快慢,从而谈到关于先进与落后的问题。那时,多数人视社会工业化进程为衡量一个社会进步与否的标准。然而他说,“要说坐火车的话,我们两个小时就到了,可是坐船坐了五天,从这个角度讲,必须承认火车的优越性。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坐船不仅欣赏了景色的美,而且心情也极好,比坐火车美好得多,如果要我选择,我宁愿这么慢慢地走。”何先生说的,也许和我想要说的不在一块儿,只是他这番话让我再次感悟到了人生的虚境。人生的进程真的很象行路,争分夺秒是到了,悠游自在还是到了。既然我们的命运就是一切都毫无意义,为什么不选择内心的满足与愉悦,反而甘心降伏于外界标准的他律呢。

对于知识,我也是这样想的。看书,我不当作谋生和考学的手段,也不将其作为出人的途径,知识就是知识,除了它自己什么也不是。读书固然是充满荆棘,经常遭遇绞脑筋的问题。但无尽乐在其中。小波说,“智慧本身就是好的。”这句话很打动我。所以我想,有这样一种最理想的状态。那是,我做着自己爱做的事,如果这件事恰好对世界有用,就实在是太好了。

不求意义,随愿而为。这是我常常拍照的起因。以他者的标准看来,我的照片确实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有时让我自己也不满意。要改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关键在于我自身是否变了。如果心为形役地去改变、去适应,那么出来的结果就会很陌生,就象一个男人必须抚养妻子背叛他留下的罪证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改仍然是颇为艰难的一件事。

 

 

[一].

 





KUI000 发表于 10:45:13  |  引用_0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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